沈棠一只脚刚踏进正厅,就听见婆母这声怒喝。
她脚下一顿,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夫君,和他身旁的女子。
就是这两个人。
上一世,自己和他们斗得死去活来。
却到死也没能将这二人分开。
甚至,在死前还要亲眼看着他们光着身子,在自己面前,行那苟且之事。
吐出一口浊气,再抬头时,沈棠明亮的双眸蕴满笑意。
她迈过门槛,轻声问道:“何事值得母亲如此生气?”
厅中一静,众人看过来。
孙夫人见是儿媳来了,忙走过去,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。然后咬着牙,指着自己的儿子骂道:“这个不孝子,他竟铁了心要抬这个娼妓进门,将你的颜面置于何地?!”
“你如今无父无母,但既然嫁到孙府来,母亲定为你撑腰,绝不能让人欺负了你去!”
“母亲莫要动气,仔细别伤了身子。”见婆母越说越激动,沈棠开口劝道。
说着话,她的视线扫过脚下跪着的粉衣女子。
一副温婉可人,娇娇弱弱的模样。
谁能想到,就是这样乖巧的女子,在她将死之际,还轻飘飘地对着她说:“少夫人,林郎的床上功夫好生了得呢。”
而她的夫君,是怎么接话的?
“她可没福气能尝到这销魂滋味,薇儿你就别馋她了。”
一个诗书满腹的举人,竟然能对着妻子,吐出这般下作的话。
自己和孙温林之间,如何就到了这样不堪的地步了呢?
应该是从给于冰薇灌下绝育汤药开始的吧。
上一世的今天,她同意了于冰薇进门。
她以为,一个妾室而已。
即便受宠,只要没有孩子,又能翻出什么花样。
却没想到,自己的夫君,对于冰薇用情至深。
得知心爱的女人再也无法生育后,他当着全家人的面,发誓从今往后,绝不碰其他女人半根头发丝儿,他要让孙家绝后!
孙温林真的说到做到了。
从那以后,“绝后”这件事成了整个孙家人,心里的一根刺。
婆母因为这事,对她心生怨怼。
就连她自己,也是有些后悔的。
但事已至此,无可挽回。
沈棠就钻了死牛角尖,偏要将二人分开,要生个孙家的种出来。
以至于后来,越走越偏,无法回头……
“母亲!”
熟悉的声音把沈棠拉回现实。
她转头看过去,只见自己的夫君孙温林跪的笔直。
他的脸上尽是愤怒之色,语气也十分强硬:“母亲,薇儿虽沦落风尘,但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出身,您不该如此羞辱她。”
“怎么?一个卖笑的娼妓,我还说不得了,你还要为娘给她赔礼道歉不成!”
“逆子!”
孙夫人气得浑身发抖,抄起手边杯盏就要扔过去。她不知道平日里孝顺懂事的儿子,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。
若是放在平日里,见到自己的母亲动怒,孙温林定是会退让的。可今日,他却没有退让半分,仍旧不服气地顶嘴:“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,只要薇儿进了门,儿子保证日后定不再纳妾。如此还不够公平么,怎么就是欺负她沈棠了?”
“再说了,她沈棠一个罪臣之女,名声又好得到哪里去?”
原本想要出手阻拦婆母的沈棠,在听到这句话时,不动声色的站了回去。
于是,孙夫人手中的茶盏,精准地飞向了儿子。
茶水四溅,孙温林不躲不避,梗着脖子受了这一下。
“您今日就是把儿子打死,我也要抬薇儿进门!”
母子二人的争吵愈演愈烈,刚刚重生的沈棠看着似曾相识的一切,在脑中回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。
她想得入神,并没注意于冰薇此刻,正楚楚可怜地仰望着她。
“少夫人......”
听见这一声猫儿叫似的呼唤,沈棠面色平淡的望过去。
于冰薇似乎是被吓到了,缩了缩身子,低声乞求道:“少夫人,冰薇日后定尽心伺候您,还望您高抬贵手,就同意了罢。”
少女的嗓音三分可怜,七分柔弱,让人听着心生怜惜。
沈棠忍住一脚将人踢开的冲动,但笑不答。
这个于冰薇,真是心思狡诈。
此时不去求夫人,反而在这里哀求她,是要将矛盾全部转移到她身上。
见沈棠不说话,于冰薇低下头,抿了抿唇。再抬头时,已经换上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,她毅然决然的开口:“事到如今,冰薇也只有林郎一人可以依靠,若…”
“若少夫人实在不同意,那冰薇也活不得了!”
说罢,于冰薇就在众目睽睽之下,猛地窜起来,朝着厅中的大柱冲去。
尖叫声四起。
沈棠看着同样的桥段再次发生在自己眼前,脑中逐渐涌出了许多画面。
上一次,于冰薇触柱后鲜血四溅,晕倒在地,生死不明。
孙温林则将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,恨恨地说:“我与薇儿曾约定生死相随,要是她出了什么事,我也绝不独活。”
说着说着,鲜血就顺着匕首滑落下来。
孙温林这样豁出去的架势,吓坏了全家人,也包括沈棠。
所以后来于冰薇,才那么顺利的进了府。
而这次可就不一样了。
这回沈棠早有准备,就在于冰薇窜出去的那一刻,她已经迅速地抬手去拉人。
但大概是她前世缠绵病榻许久,此刻还未适应这具可以自由行动的身体。
一失手,竟然错过了!
眼看着上一世的悲剧即将重演,沈棠顾不上许多,她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。
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,牢牢抓住了于冰薇的发髻。
就这一下,使于冰薇的头,堪堪擦过柱子。
总算没撞上。
沈棠的一口气缓缓松了下去,却忽然听见身后响起慌乱的尖叫声。
“夫人!夫人晕倒了!”
婆母晕倒了?
沈棠连忙回过头,就看见刚才还中气十足的婆母,此刻正歪在榻上,双目紧闭。
这是怎么回事,上一世没有这一出啊?
可还由不得她多想,孙温林已经冲到了面前,指着沈棠的鼻子,怒不可遏地骂道:“你这个妒妇,倘若今天薇儿和母亲有什么好歹,本少爷定要你偿命!”
自己的母亲尚在昏迷,不知情况如何。
他作为始作俑者,第一反应竟然是来指责自己。
沈棠简直快要被气笑了,连个眼神也没给孙温林,她喝住了乱成一团的下人们。
如今婆母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,其他的且容后再说吧。
沈棠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下人们,她先是吩咐丫鬟去叫郎中,又招呼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,让她们将孙夫人抬到就近的厢房。
婆子们七手八脚把夫人抬到了厢房,安置在床上。
沈棠跟着进了厢房,坐在了床沿。
她看着孙夫人胸膛剧烈起伏,好像呼吸有些困难的样子,就忙将衣襟松松散开了些。
紧接着又命人开了窗子,还在屋里放了冰盆。
忙完这一切,她便拿起把扇子在一旁轻轻打着。
不管以后如何,沈棠觉得至少此时的婆母是真心疼自己,她希望婆母没什么大碍才好。
正在忧心之际,孙温林闯了进来。
他一把将沈棠拉起来,抓着她的胳膊质问道:“这下你可满意了?”
“若不是母亲说你可怜,我怎会娶你?如今想来,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”
“沈棠,无论如何,薇儿今天必须进门!”
沈棠看着面前这个男人,那张熟悉的面容,依然俊逸非常。
可她对他,却没有半分欢喜了。
这样一个没有担当,没有脑子的男人,她上辈子真是瞎了眼,才看上他。
“好,便让她进门吧。”
她说的云淡风轻,听的人却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好。”
“你……为何?可是有什么阴谋?”
为何?
当然是因为她没心思,也懒得管他们之间这点子破事了。
但沈棠知道自己这样说,孙温林肯定是不会信的。
毕竟嫁进孙府这几个月来,连下人们都知道,少夫人钟情于少爷。
哪怕是受尽冷落,也甘之如饴。
这么想着,沈棠只得随意扯了个还算真实的借口,好将孙温林打发走。
“父亲获罪,母亲病逝,绝望之时,是孙府向我伸出援手。就为这份恩情,抬于冰薇进门,有何不可。”
“夫君只管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