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内隐约传出对话声,她下意识放轻了呼吸。
"你对她太严厉了。
"一个陌生的女声说,"那孩子的天赋是货真价实的。
""正因如此才不能放纵。
"林知又的声音比平时低沉,"天赋是最容易腐烂的礼物。
"月织的耳朵几乎贴到了门上。
她从未想过"天赋"这个词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——对她而言,模仿声音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"你知道她是谁,对不对?
"女声继续道,"从你特意去广播站找她那天起——"门突然被拉开,月织一个踉跄向前栽去,额头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。
柑橘混合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抬头正对上林知又微微睁大的眼睛,他的睫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。
"偷听不是好习惯。
"林知又扶正她的肩膀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活动室里,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正在调试录音设备。
她转头对月织眨了眨眼:"我是副社长苏雯,上周请假没见到你的精彩表演。
"月织的视线却被墙上的照片吸引——全国语言艺术大赛金奖团队合影,林知又站在中央,手里捧着奖杯,笑容比现在鲜活许多。
照片一角写着日期:正好是一年前。
"今天单独训练。
"林知又从桌上拿起一叠资料,"其他人下周才正式活动。
"月织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单独?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。
苏雯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知又一眼,拎起背包离开了活动室,顺手带上了门。
寂静在房间里蔓延,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林知又递给她一张纸:"读这句。
"纸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:"你知道吗?
星星的光要经过很多年才能到达我们的眼睛。
""就这样?
"月织困惑地抬头。
"一百遍。
"林知又按下录音键,"每一遍都要不同。
"月织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她清了清嗓子,开始第一遍朗读。
她用上了最拿手的纪录片解说腔,声音沉稳而富有权威感。
"停。
"才刚读完,林知又就打断了她,"太表面了。
再试。
"月织咬了咬下唇,换成少女的声线,带着天真的好奇重新读了一遍。
"还是不对。
"林知又摇头,"思考这句话的含义。
当你告诉别人我们看到的是过去的星星时,你在传递什么?
"月织感到一阵烦躁。
她只是想展示声音的变化能力,为什么要纠结这些哲学问题?
第三遍她故意用了夸张的哭腔,眼角瞥向林知又,期待看到他皱眉。
出乎意料,林知又笑了:"至少这次有真实情绪了,虽然是赌气。
"月织的脸刷地红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认真对待这个看似简单的任务。
接下来的朗读,她尝试了老人、孩子、恋人、学者等不同角色的视角,甚至加入方言变化。
第三十七遍时,她的喉咙开始发干。
第五十二遍,声音变得沙哑。
第七十九遍,她不得不停下来喝水。
"继续。
"林知又头也不抬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,"真正的表演者一场演出要说上万字。
"月织抿了抿嘴,有点不耐烦了,甚至…有点生气。
林知又似乎观察到了这细微的动作,终于抬起头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却让他的表情更难以看清。
"月织,"他轻声说,"你能模仿任何人的声音,但你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吗?
"这个问题像一记闷拳击中她的胸口。
月织张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从未想过"自己的声音"这个问题——她总是成为别人的回声。
"继续。
"林知又按下录音键,"找到属于月织的读法。
"第八十遍到第一百遍,月织感觉自己像在黑暗中摸索。
她尝试剥离所有技巧,用最原始的声音朗读那句话,却在某个瞬间突然领悟到什么——当她不再思考如何表现"不同",而是真正思考这句话的意义时,声音自动带上了某种质感。
最后一遍读完,活动室陷入沉默。
林知又关掉录音设备,将刚才记满笔记的本子递给她:"听听区别。
"他播放了第一遍和最后一遍的录音。
月织几乎认不出那是同一个人——前者华丽但空洞,后者朴素却充满力量。
"声音不是魔术,记得吗?
"林知又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,"它是灵魂的镜子。
今天你终于让月织出现在了镜子里。
"月织的眼眶突然发热。
她低头翻看林知又的笔记,每一遍朗读都被详细标注了气息、语调、情感变化,甚至还有改进建议。
最后一页写着:"第八十七遍,她找到了自己。
""休息十分钟。
"林知又站起身,"然后我们继续。
""还要继续?
"月织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林知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:"润喉糖,特制的。
我母亲...曾经是声优。
"盒子里躺着十几颗琥珀色的糖果,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。
月织小心地取出一颗含在嘴里,清凉感立刻缓解了喉咙的灼热。
她注意到盒子底部刻着小小的"笙"字,和她小名的写法一模一样。
"这个...""我母亲喜欢这个字。
"林知又迅速合上盒子,动作有些急促,"下午练习动画配音,你需要学习如何为虚拟角色注入真实情感。
"接下来的三小时堪称折磨。
林知又要求月织为一个游戏角色配音——活泼开朗的精灵少女。
无论她如何调整声线,总被指出"不够真实"。
"你不是在模仿活泼,而是要成为那个角色。
"林知又皱眉,"想象你真的相信魔法,真的在森林里长大。
"月织 frustration 地抓乱头发:"我没法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!
""所有角色都存在于某个维度。
"林知又突然靠近,他身上那股柑橘雪松的气息包围了月织,"闭上眼睛。
想象你是从三百岁才开始学人类语言的精灵,每个词对你来说都很新鲜..."他的引导像是有魔力,月织感到某种奇异的变化在发生。
当她再次开口时,声音自动带上了精灵应有的轻盈与好奇,甚至即兴加入了几处精灵语的感叹词。
林知又的眼睛亮了起来:"就是这样!
"月织突然意识到,自己不仅在模仿一个虚构角色,还在某种程度上"偷走"了林知又描述这个角色时的声音特质——那种特殊的节奏和韵律。
这个发现让她既兴奋又恐惧。
训练结束时己近黄昏。
月织精疲力尽地瘫在椅子上,嗓子***辣地疼,但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。
林知又在整理设备,侧脸在夕阳下如雕塑般轮廓分明。
不知何时,他摘下了耳钉,左耳上一个小小的耳洞若隐若现。
他轻声哼着一首摇篮曲,旋律莫名熟悉。
月织突然坐首身体:"那首歌...""嗯?
"林知又停下哼唱。
"没什么。
"月织摇头,但那旋律像钥匙般转动了她记忆深处的某扇门——某个夏夜,有人曾为她哼过同样的曲子。
林知又的手机突然响起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表情变得严肃:"我送你回家。
""不用了,我...""己经晚了。
"林知又不由分说地拎起两人的包,"你住哪个方向?
"月织报了个大概位置。
走出校门时,暮色己深,路灯次第亮起。
林知又始终保持半步距离,像是某种无声的保护。
"今天..."月织犹豫着开口,"谢谢你。
虽然你很严厉。
"林知又的嘴角微微上扬:"天赋需要打磨,否则只是漂亮的石头。
"他顿了顿,"下周六有市级配音比赛初选,我报了你的名。
"月织猛地停下脚步:"什么?
我才刚入门!
""比赛分专业组和新人组。
"林知又转头看她,眼睛在路灯下如黑曜石般闪烁,"害怕了?
"月织的下巴不自觉地抬起:"才没有!
"林知又轻笑一声,伸手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。
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。
月织闻到他指尖残留的墨水气息,混合着那种独特的柑橘雪松香。
"到了。
"林知又突然说。
月织这才发现他们己经站在她家小区门口。
"你怎么知道...""猜的。
"林知又递给她一个U盘,"里面有今天的录音和分析。
下周见。
"月织接过U盘,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掌,一阵细微的电流窜上脊背。
她看着林知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才转身走向家门。
刚进楼道,手机震动起来。
母亲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,月织的心沉了下去。
"你在哪?
"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,"班主任说你最近放学后总往广播站跑?
"月织握紧口袋里的U盘,喉咙还残留着润喉糖的清凉:"我...在同学家学习。
""立刻回家。
"母亲挂断了电话。
月织站在昏暗的楼道里,U盘边缘硌着她的掌心。
她想起林知又说的那句话——"找到属于月织的声音"。
不知为何,这个念头比任何谎言都更让她心跳加速。
上楼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夜空。
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,正如林知又说的那样——它们的光芒可能来自很久以前。
月织突然很想知道,此刻她眼中的星光,是否也正被某人同时仰望。